十多年前,在克拉玛依世界魔鬼城前,师父孙新革指着脚下的土地对刚毕业的我说:“你脚下这片土地正源源不断地为国家贡献着石油中的‘稀土’,能参与开采这样的资源,你应该为之骄傲。但要想让这些资源被‘乖乖’开采出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师父的这句话,使我与超稠油结下了十多年不解之缘。
戈壁滩上的“包办婚姻”
2014年7月,我来到克拉玛依参加工作,面对这座陌生的城市与之后长久的工作生涯,我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包办婚姻”。
我所在的作业区周边到处是盐碱地,除了黄沙还是黄沙,看不到一丝绿意,风裹挟着沙粒顺着安全帽的缝隙钻进发间,让人痒得难受……从小在城市中生活的我,从未见过如此荒芜的地方。于是,我常常忍不住和朋友、家人“吐槽”戈壁滩的工作环境:风沙大得能把人“埋”了,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硫化氢味儿,吃口饭都能嚼着沙子。吐槽多了,我心里也开始打起“退堂鼓”,总想着要是能调回市区就好了。直到一次被单位安排去修撰文化展厅的展示内容,我才对这片土地有了全新的认识。
从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的15年时间里,乌尔禾地区风城油田的超稠油开发相继被加拿大石油公司、法国道达尔公司、美国雪佛龙公司3大国际石油公司判了“死刑”,被列为“禁区”。看见这段历史,我震惊不已:“原来我们现在从事的事业曾经是国际知名石油公司都无法攻克的难题!”
一张黑白照片更让我指尖发颤——1982年的乌尔禾戈壁滩上,钻机像一只只巨大的怪兽蛰伏在沙尘暴中,老一辈石油人用手拉肩扛的方式试图撼动它们,像一群伤痕累累却不肯倒下的战士。
那是一段艰苦卓绝的岁月——从1996年起,1600余名不愿服输的新疆石油人在戈壁滩上建立了14个先导试验区,踏上了一条自立自强的长征路。戈壁滩上风沙肆虐,条件极其恶劣,石油人们白天顶着烈日,晚上忍受着寒风,在试验区里日夜奋战。他们没有先进的设备,没有充足的资金,仅凭着对国家石油事业的忠诚和对超稠油开发的执着信念,硬是在这片荒芜之地开启了超稠油开发的征程……
那天,我从展厅走向戈壁,夕阳正把抽油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发现,那些我曾经忽视的“磕头机”,竟像极了向大地行礼的朝圣者。沙砾灌进工靴后,走路时脚底板传来的刺痛依然真实,但我胸腔里翻涌的不再是委屈的苦水,而是滚烫的敬意。
荒漠中的“爱情导师”
2020年深冬,我在风城油田作业区遇见了李荣辉班长。这位陕西汉子有个封皮褪色的笔记本,每一页都贴着泛黄的照片:2014年,他刚接手“刺头班”时,公示栏上的考勤表被撕得只剩半截;现在,班组墙上挂着手绘的“全家福”,152口油井被画成咧着嘴的娃娃,每个班员的昵称都被标注其上……
他带我看班组的“战利品”——墙上的产量曲线一路昂扬;油区实施军事化管理,被划分成4个“战区”;沾着油污的绩效考核表上,每一次加减分时都会标注属地责任。最触动我的是他记录的谈心记录,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个班员的家庭情况,如“王师傅的女儿要中考了”等等。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总是面带微笑的汉子曾经面临着怎样的难题——退伍回来初任班长时,班员当着他的面摔门:“当兵的懂什么采油?”他默默把碰倒在地的拖把扶正,心里明白,班员们对他这个“油田门外汉”有质疑是正常的。面对无人听从班长指挥的困境,他选择用行动证明自己,一年365天里,他360天都扑在井上,无论是烈日炎炎还是风雪交加,从不言弃。
老员工说他“魔怔了”——为了摸清每口井的脾气,他裹着棉被睡在井上,用冻僵的手指给152口油井写了“病历卡”。最终,他的工作劲头打动了班组成员,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与信任。
了解了李荣辉班长的这段经历,我突然读懂了这位石油人沉默的浪漫: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移动的采油树,用汩汩流淌的热血,焐热了整个班组的春天。
写给未来的“婚书”
2025年立春,我盯着FHW3120井组电加热启动生产曲线,显示屏的蓝光格外耀眼。经过一个漫长的寒冬,FHW3120井组较SAGD启动阶段注蒸汽循环预热增油2000余吨、节省蒸汽超3万吨,这意味着国内首例双水平井SAGD电加热启动矿场试验获得成功,“以电代汽”时代来临,更预示着稠油热采与新能源的融合之路正在缓缓铺开。
近年来,在国家“双碳”目标和集团公司“清洁替代、战略接替、绿色转型”三步走战略背景下,我的师父孙新革带领稠油开发团队开始了新的攻关,针对稠油资源“劣质化”日趋明显,未动用稠油资源夹层发育、非均质性强、原油黏度高等问题,团队聚焦提高采收率与新能源融合,寻求大幅降碳减排、绿色低碳转型的新路径。
团队面前有两座大山——低碳绿色从何而来、提质增效去往何方?
决定探索电加热技术的那个夏天,我们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献。为攻克“蒸汽依赖症”,团队啃完了近十年的全球稠油绿色低碳开发相关论文,其中,光是加拿大PEACERIVER的案例就整理出了百来页对比分析资料。
至今我仍然记得那天凌晨,当我在壳牌石油公司加拿大维京项目里发现“电加热开采油砂试验”的模糊描述时,激动得撞翻了桌上的咖啡杯。
服务器昼夜轰鸣,我们给每个计算节点都起了名字:叫“阿基米德”的负责热传导分析,“居里夫人”专攻反应模拟。连续大半年,大家轮流抱着保温杯值守现场,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像永不熄灭的星群。这些浸泡在数据海洋里的日夜,工作站的蜂鸣声是攻坚克难的冲锋号。
开发方案通过的那天,我突然明白,所谓科研,不过是把无数个平凡日夜,熔铸成照亮未来的光束。
十多年间,我的办公桌上一直摆着3件“信物”:1982年的钻井老照片、李荣辉班长送的军用指南针、电加热试验方案的初稿。它们让我不断重温这场与稠油的“旷世热恋”——原来,我早已与这片土地歃血为盟,将青春炼成油管里最稠的那抹黑金,纵使青丝染油污、纵使红颜老戈壁,当第一缕晨光吻上采油树时,我们的故事永远在黑色血液沸腾的地心深处延续——
昨夜风撕帐篷骨,
今朝雪没巡井路。
莫道女儿无钢胆,
且看红妆裹油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