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参加老徐的葬礼,我简直不敢想象,一个人的一生怎么可以潦草地被程式化的几百字概括?
出事的那天,街面上往来的行人和平常一样稀少,当时我正和干洗店老板争执一件被洗坏的羽绒服该如何处理,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大学舍友慧儿发来消息:“老姜,跟你说个事,咱们亲爱的老徐今早走了。”我的心像被重物狠狠砸了一下,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我立刻跑上街,随手拦了辆出租车,刚坐下就给她回消息:“马上到,地址发我!”眼泪这时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这么沉重的悲伤,我一时根本无法消化,只能交给时间慢慢抚平。那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顺着既定的程序,一步一步走下去。
去年送走母亲后,老徐娘家除了一个外甥再也没有什么至亲了。她的儿子还不到10岁,小小的孩子,对生离死别没有什么太深的感受,只是在房间里默默地对着电脑。老徐的身后事,是她的大学舍友们忙前忙后,帮着她的丈夫一同料理的。一切都谨遵遗嘱,从简操办。告别仪式前后只有20分钟,工作人员用低沉的声音念着悼词,其中那句“她刚刚过完49岁的生日......她是一个好女儿,是一个好妻子,是一个好母亲......”瞬间洞穿了我的记忆之门。说实话,用这样一句话来概括老徐的一生,不说有失公允,至少是欠缺了一些温度的。
大学时我和老徐同住一间宿舍,做了4年的上下铺室友。宿舍按年龄排序,老徐排行第八,大家都喊她“八妹”。后来相处久了,便改口叫“老徐”——“八妹”这个称呼太过稚嫩,配不上她身上那份幽默与率真。
老徐很少有中文系女生常见的矜持和疏离感,一入校就和大家打成了一片。记得大一班级的元旦晚会上,班主任为了缓解同学们的思乡情绪,带着大家一起调馅、擀皮、包饺子。饺子虽被一扫而空,可席间却没什么欢乐的气氛。这时老徐主动站出来,提议表演一段情景剧活跃气氛。几分钟后,在门外稍作准备的她围着红围巾,鬓边别着塑料花,扛着拖把、拎着水桶,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伴随着大家齐唱的《葬花吟》,她为我们带来了一段无厘头版的《黛玉葬花》。现场气氛瞬间被点燃,原本沉闷的场面变得热闹起来,各种吹拉弹唱的节目也陆续登场。用老徐的话说:“不给你们开个快乐的头,难道要哭着过年吗?”
生活向来热辣滚烫,拥抱吧,别装!这是老徐一贯的生活态度。记得大学时我常被抓差写各种稿件,老徐对这种“抓人当差”的行为颇为义愤。一次,我给一位律师写人物通讯,几千字的内容很快就完成了,标题却琢磨了好半天,最终定为“铁肩担道义 侠骨怀柔肠”。舍友们都觉得不错,唯独老徐不认可。她说:“要是用这个标题,估计这次让你写王律师,下次还得写张律师。我看这篇通讯的内容,不就是说王律师是个铁铮铮的汉子,却长了颗细腻的心嘛!还是接地气点好,标题干脆就叫‘铮铮铁汉娘们心’得了!”宿舍里先是一阵沉默,接着爆发出哄堂大笑,这也算是老徐对随意抓差行为的犀利反讽吧!
很快,我们都发现老徐的文学鉴赏力着实高超,尤其是那力透纸背的概括能力。那个年代,中文系女生靠读小说、看两元一场的言情电影打发时间是生活常态——这种“养料不足”的电影不看会觉得生活无聊,看了又直呼上当。而正是这些看过便后悔的电影,让老徐的措辞日渐犀利。一次宿舍卧谈,老徐总结当晚的电影:依旧是一对男女哭哭啼啼、分分合合,最后以大团圆收尾,结尾还故意留白,男女主人公手执野花,在开满鲜花的山坡上向对方跑去,实在没什么意思。舍友问:“后来呢?”,老徐说:“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啊,应该就是‘野花撒满地’了吧?估计多年以后就是‘儿子跑满坡’了吧!”我又随口追问:“再后来呢?”老徐急了:“好你个老姜,还问?那这句就针对你——再后来就是‘找了个亲家,好姜一大窝’!”这就是大学时的老徐,给我们带来过太多快乐的老徐!
老徐的英语确实好,当我们还在为考四级起早贪黑时,老徐早就在六级的彼岸高枕无忧了。六级一过,英语老师就“特赦”老徐免上英语课,于是她常常端着高高的一摞子饭盆,给大家打来口味各异的午餐。
就这样,经过时间的检验,渐渐地,叫她“八妹”的少了,喊“老徐”的多了。
毕业后,宿舍八姊妹中有五人从伊宁来到了克拉玛依。我和老徐从大学时的上下铺,变成了同一所学校同一间宿舍的对床。我们一起打卡各处美食,一起备课,一起晨跑,一起写日记;曾经为学生一篇温暖的周记感动过,也为异乡清冷的烟花默然过……
那时我们涉世未深,常常会把一件很小的事放得很大,也会把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看得很轻。面对种种不如意,老徐最终决定考研,去探寻一条新的路。日夜备考的她消瘦了许多,也沉默了许多。冬至那天,我和老徐开玩笑说:“我发现一家山东饺子馆,有家的味道!这么久没回家了,咱们一起去找找家的感觉吧!”被我说服的老徐陪我在居民楼间七拐八绕,最后竟来到了我婆婆家。吃完饺子送她回宿舍的路上,老徐似乎有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我们就这样默默走了一路。
最终老徐通过考研离开了,我们面对面交流的机会少了很多,只能常常在QQ上了解彼此的近况。研究生毕业后,为了家庭,老徐还是回到了这座小城。后来因为种种缘由,她离开了挚爱的讲台。我常在QQ空间里看到她的生活动态——“嫁人就嫁灰太狼”“还是新婚好啊,每个节日都能收到礼物”“我穿上工装,像卖保险的?哈哈哈”“每年到了快放暑假的日子,我就有点怀念当老师的那段岁月”“冬至要吃饺子”……
2014年到2025年,动态就都是同样一条——“做最好的自己”。
我想,这条横跨11年的动态,含义应该不尽相同。2014年那句“做最好的自己”究竟意为何指已无从探究,但2025年的老徐,一定是希望成为一个健康、不留遗憾的最好的自己。
人生就是这样,在生活转角处遇到的,常常不是温情的爱,而是命运接连的重击。研究生毕业后,老徐因姐姐离世,便将母亲与外甥接到这座城市一同生活。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后来我们的联系便仅停留在2025年的3月与6月——3月时,我儿子临近高考,老徐安慰我务必放宽心,把后勤工作做好,少讲些孩子不爱听的话,因要接孩子放学,我们也只是草草聊了几句;6月25日那天,老徐的熊猫头像闪了一下,发来消息问:“今天儿子要查分了,紧张不?”
这之后,老徐的头像就再也没有亮起来过。黑白分明的熊猫图像定格在灰暗状态,时间停在了6月25日这一天。我想,饱受病痛折磨的老徐一定很坚强,深埋痛苦,面对生活,始终微笑,向阳而生!
除夕,我坐在书桌前,窗外的鞭炮声零落响起,有的噼啪成串,有的沉闷如雷。站在2026年的门槛上回望2025,我忽然明白,老徐在人生最美的年纪给大家带来了那么多快乐,又在生命最丰盈的阶段咂摸透了人生百味。尽管芳华已逝,却依然觉得人间值得——毕竟,一个人真正离开这个世界,从来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被彻底遗忘。
老徐,芳华永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