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 （西部钻探管具与井控技术服务分公司）
微信朋友圈里，老谭发了几张图片，配了一段话。
图片记录了老谭修补一双旧鞋的过程。被修补好的浅棕色休闲鞋是老谭儿子淘汰了的，在最后一张“定妆照”里，原本快断了的鞋底，被打上两大块黑色的补丁，沿着鞋边还有一圈细密匀称的针脚，像给鞋子镶了道扎实的边。
话是这么写的：“春节儿子穿回来的鞋子，也许是业务太多，感觉走过许多长征（脚底掌子都快断了）。买了新鞋，旧的放我车上。但我是手艺人，眼里有活儿，无论多严重的破损，都要全力以赴，决定上个胶底，修补修补。修补的不是鞋子，是一种惜物的态度。干劲十足，鞋底上好了，勾线、拉扯绷劲、压埋线，顺利完成，就是有点费手。不过，穿上去铲雪试了试，蛮舒服呢！穿着儿子的鞋子，在镜子前踢腿甩脚，好像感受到了儿子的温度！我太有才了，应该叫谭有才。”文末还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看到这条朋友圈后，我留言调侃：“谭有才，我有一双磨破了的跑鞋没舍得扔，但我不是手艺人，咋整？”
和老谭相识有些年头了。大概十多年前，老谭在单位搞小改小革，捣鼓出了名堂，为公司省了不少钱。组织上派我去采访他，于是有了我写的人物通讯——《小队科学家谭文波》。又过了几年，老谭的发明创造越来越牛，他也被评为大国工匠，我又写了报告文学《从技校生到大国工匠》。老谭有成绩，性格也鲜明，好写，我写他写得蛮顺手。
我的留言他回得快，没接帮我修鞋的话茬，却说起另一件“惜物”的事。老谭说，他平时喜欢收藏，工装旧了、破了，没有洗的必要了，就会把衣服上的“中国石油”布标剪下来、收起来。不要的衣服布料可以用来擦洗油污泥浆工具，但“中国石油”这四个字，容不得任何人践踏，因为中国石油是党的中国石油，中国石油是人民的中国石油！
字打得密，没加表情，透着一股子执拗。接着，老谭的话里又掺进了一些别的滋味。
他说：“新款工装上的魔术贴肩标可以随时取下来，我在工作井场、生活基地偶尔能捡拾到工人丢掉的印着公司名称的肩标，现在手里有十五六个。这个风向不太对，有些员工即使穿上工装好像也没有‘我当个石油工人多荣耀’的感觉，还有些小年轻甚至觉得丢脸，不珍惜自己的工作，这让我们这些老石油人有种说不出的委屈和道不出的疼。”
老谭的文字里透出无奈，我能感受到他的真诚。他收集那些肩标，就像是在守护一份不该丢掉的荣光。我想象着他弓着腰，在井场角落，或者在宿舍楼周边的土路上，把那片印着公司名称的红色的小小魔术贴捡起来，擦干净，收好的样子。那动作，跟他一针一线给旧鞋纳上新底子一样，都是把别人眼里没了价值、可以丢弃的东西，郑重地拾掇起来，赋予它们别样的意义和尊严。
我想要安慰他，便和他说：“那些感觉自己当石油工人、戴公司名称肩标丢人的人肯定是个例，我们身边大多数同事都是很珍惜自己工作的，都是为自己是个石油人而感到光荣的。”
他很快又回过来一大段话。这回，话里的格局敞亮得像西北的天：“在咱钻探行业，钻井老大哥专属的铁人荣誉是烙在骨头里的。说到底，既然选择了这儿，个人的得失与企业的路、跟国家的事比，就像戈壁滩上的一粒沙，实在不算什么。把心放宽点，往远处看，咱个人的念想，得顺着企业的大方向走；咱在乎的荣辱，得跟企业绑在一块儿；咱这辈子能创造的价值，得对得上企业需要的价值。这么一步步走踏实了，才算是把自己这条路，真的走圆满了。”
话实在，也热乎。老谭说自己是幸运的，他是个“不谙世事，情商极低的人，只知道本本分分做人，实实在在做事”，却得了那么多想都不敢想的荣誉和肯定。是企业给了他这个普通人各种机会和平台，没有企业就没有他这个大国工匠。
我不停“嗯嗯嗯”“是是是”地回应着，心里也十分认同老谭的话——我们都是凭借着热爱和努力，加上企业给的平台，在工作中取得了一些成绩，受到了尊重的人。
我和老谭的对话框在微信里拉出了一长溜。聊到企业给员工提供平台时，他讲了个“人生抽屉”的比喻，鲜活，带点钻探汉子特有的糙劲儿。
他说：“人生路上，你得提前给自己准备好多个‘人生抽屉’。一路向前时，沿途的经历、经验，那些能给你加分的东西，都能随手存进去。等平台搭好了、机会来了、风起了，你才能从抽屉里掏出过硬的牌。不然，风再大，也吹不起一头肥猪——光长了体重和血压，别的啥也没攒下。”
我看着这段文字发笑。这话，是泥土里长出的哲理。
过了一会儿，我又收到了老谭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应该是老谭工作台上的一角，还有他大半只右手。那是双干活的手，指节粗实，皮肤又糙又黑，虎口和掌心结着老茧，指甲盖里嵌着没有洗净的油污。小手指头上还贴着条创可贴。他微信里说修补鞋子“有点费手”，那是一定的。纳鞋底这老手艺，现在可没几个人会了。他的手边，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浅灰色的布标，上面印着“中国石油”和那朵熟悉的宝石花。布标洗得有点发白了，边角也起了毛，但理得齐齐整整，用一根皮筋好好扎着。旁边是几副红色的肩标，“西部钻探”四个红字清清楚楚。
这些布标和肩标，是一直牢牢“焊死”在他工服上的。这双手，也是在布标和肩标见证下，拧了无数螺丝，握了无数扳手的。东西用久了，就有了人的痕迹；人干久了，身上也就有了这些东西的影子。
老谭修鞋的身影仿佛浮现在我眼前——他捏着一根穿着粗线的大针，眯着眼，对准鞋帮和胶底预先打好的孔，用力扎进去，再从另一边小心地抽出来，线绷得紧紧的。勾线，拉扯绷劲，压埋线……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手劲，更需要耐性。那双能设计制造出尖端井下工具的手，此刻正在与最普通的尼龙线和橡胶鞋底较劲。但无论是修鞋，还是搞发明，老谭脸上的神情想必都一样专注。
老谭朋友圈里有一句话说得好，“修补的不是鞋子，而是一个惜物的态度”。惜物，惜儿子的鞋，惜那双鞋走过的路、沾过的尘土、承载过的年轻奔波的岁月。惜物，惜旧工服上的“中国石油”布标和被人丢弃的公司肩标，惜的不是那点布料，惜的是布标和肩标背后所传承的石油精神，是一个老石油人，在轰轰烈烈的时代叙事之外，为自己找到的一种踏实、具体、充满人情味的存在证明。
我似乎打开了老谭的“人生抽屉”，里面的“藏品”除了技术图纸、获奖证书，还有那些码的整整齐齐的有些褪色的“中国石油”布标、几副红色的“西部钻探”肩标，或者其他什么有意思的、带着温度的小物件儿。
这也是老谭的精神世界，结实而温暖。
责任编辑：杨艺佩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