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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墩墩地绿着

●纸钢笔(克拉玛依区森香水岸小区)

我在戈壁滩上待惯了。

七十公里外是克拉玛依的灯火,七十公里内只有这小小的消防站和一圈又一圈的风。风从春天刮到冬天,刮得石子满地跑,刮得人脸上裂口子。可就是这样的地方,让我把黑塞那本小书读进去了。

他说蚯蚓从泥里翻出来,他说柴薪在火炉里炸开。我放下书,看着窗外。戈壁上没有蚯蚓,也没有柴薪。有的是抽油机一下一下点头,有的是井架上的灯火在暮色里亮起来。可我想,他说的那种东西,我大概是懂的。

他说的不是风景,是日子。

我把书揣进兜里,出去巡逻。戈壁滩上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一个人走着,前后左右都是空的,可心里不慌。不是不慌,是慌过,后来不慌了。刚来那会儿,夜里躺在床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砸门。现在呢?现在只听得见风声,呼呼的,反倒把心跳盖住了。

黑塞说,独处是把生活嚼得更细。

我想,我大概是在这儿学会嚼日子的。食堂里的大白菜,嚼着嚼着,能吃出甜味来。宿舍窗台上那盆伽蓝菜,厚墩墩的叶子,从春守到冬,也不见它开,就那么绿着,绿得踏实。值班室的电子表,数字跳一下,跳一下,从前嫌它慢,现在看它跳,觉得每一跳都是实实在在的,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但你晓得它来过。

有人说这地方苦。我不说什么。

有一回,半夜来了火警。不是大火,是戈壁滩上一处野草丛着了,火不大,但风大,怕它蔓延。我们开车过去,十几公里搓板路,颠得人骨头散架。到了地方,火已经熄得差不多,就剩些火星子在风里一明一暗。我们站了一会儿,确认没事了,又开车回来。回来的路上没人说话,车灯照着前头那一小片路,晃晃悠悠的。我忽然想,黑塞要是来过这儿,大概会说,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不惊天动地,不煽情,就是一趟出去,一趟回来。火星子灭了,天快亮了,明天还要值班。可心里是踏实的。

有时候夜里出去走走,我喜欢看远处的井架。那些灯,一小盏一小盏的,连成一片,像黑塞笔下的“黄昏小画”。只是这幅画不会动,就静静地亮着,陪着我。风大的时候,灯会晃,晃得人心也跟着晃一下。可你知道,它们不会灭。明早太阳出来,它们就熄了,可明晚还会亮。

这就是踏实吧。

黑塞说,他把孤独种进生活的裂缝里。我想,我的裂缝大概就是这片戈壁。种下去的东西,长得慢,但扎得深。不像城市里的花,开得快,谢得也快。这里的东西,得熬。熬过风,熬过雪,熬过那些一个人值班的长夜,然后才能长出点什么。

书看完了,是黑塞的《我独自一人,却很自在》。我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盆伽蓝菜挨着。

伽蓝菜没开花,就那么厚墩墩地绿着。


责任编辑:杨艺佩杉

时间:2026-03-11    来源:克拉玛依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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