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新疆油田公司百口泉采油厂)
乙巳年仲夏,余行至克拉玛依白碱滩。忽见沙海翻绿浪,三万嘉木接天青,中有碑矗立,镌曰“延明园”。一耄耋老者拄锄徐行,白发映碧叶,汗珠坠如雨。路人告余:“此王公延明,石油旧部,今戈壁愚公也。”余惊而问故,胡杨飒飒,遂作人言:
“吾本天山朽木,困死碱滩五十秋。”戊寅年冬,见一赤面跛足者,负苗筐踏雪而来。十指皲裂血染锹柄,犹笑呼:老友,且看吾为尔破荒!
初,王公率四十壮士垒轮胎为堤,汲电厂余沥以溉沙土。白碱滩罡风如刀,新苗旦栽夕折。公长跪沙丘,解棉衣覆嫩枝,背脊尽冻紫。吾泣而叹:“痴人!草木岂值以命护?”公抚吾躯曰:“昔黑油山一号井,三十六手足换一井油泉。今以血肉养寸绿,何憾?”
辛巳年酷暑,公焊引水管,昏厥泥潭,醒时急问:“焊口可固乎?”复执铁锹欲起,血透纱布,染红碱地。是夜雷雨大作,公裹毡坐守苗圃,吟声彻夜:“地窝子,铁井架,油娃子,戈壁就是我的家……”
三十三载寒暑,公掏旱厕积肥,儿女掩鼻拒近;舍楼房居窝棚,旧袍补丁叠如鳞。有商贾奉百万聘金,公笑指吾辈:“三万儿女未成材,老夫岂能他去?”
去岁惊蛰,公歇晌。忽见油城少年列队入园,红领巾翩飞如旗。童子仰面问:“爷爷,树比石油珍贵否?”公大笑拭泪:“昔年钻机破岩时,血汗浇出‘争气油’;今朝绿荫蔽日处,肝胆炼就‘脊梁苗’——皆为国脉也!”
言毕,胡杨声咽。但见夕阳熔金,公推独轮车运水缓行,身影没入苍翠深处。余追询其踪,群木齐啸:
“君不见——
黑油山巅赤心在,白碱滩头碧浪高。
半生采得乌金海,一世栽成翡翠涛。
铁人魂化胡杨木,犹向春风舞战袍!”
忽狂风骤起,三万树冠翻涌如涛。但见云霞尽处,一参天巨木擎绿荫蔽野,根脉深扎油砂,枝干铮铮若铁。
责任编辑:王丽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