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国勤(中油<新疆>石油工程有限公司)
我是实实在在的农村人。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甘肃农村,物质匮乏,过年若能吃到爆米花,便是顶开心的事了。
那时喜欢一个孩子,便抓一把爆米花塞进他衣兜,这就是最珍贵的零食。母亲总是在年前炒爆米花。她从房梁取下苞谷棒,一粒粒脱了粒。姐姐用火筅将火塘里的灰烬筛进筛子,母亲端着筛子左右摇晃,只留细灰入吊锅。锅底烧着火,母亲将苞谷粒倒进热灰里,拿细木棍不停搅动。噼里啪啦,白花花的米花蹦出锅外,落了一地。我们几个孩子围着锅台捡,母亲满身灰土,忙着翻搅,火候要刚刚好——太焦糊了,太冷不炸。炸好的米花连灰倒进筛子,母亲双手揣起筛子快速摇晃,热灰漏下,米花留在筛面,再倒进盆里晾着。我们抓着烫手的米花,吃着、追着、闹着。母亲继续一锅一锅地炒。
后来村里来了崩爆米花的师傅。挑一副担子,一头是黑黢黢的铁葫芦爆米花机,一头是鼓风机和麻袋。一年最多来一两回,多在腊月。消息一出,全村都热闹起来。
大人小孩端着搪瓷盆、背着背篓,从家里量出苞谷粒,还捎上几根柴禾。师傅被围在中间,脸上漾着笑,吆喝着让大家排队。我们一群孩子攥着皱巴巴的两角钱,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不肯走远。
师傅卸下担子,支起铁架,架上葫芦锅。拧开盖子,倒进一碗苞谷粒,问谁家要甜的就放几粒糖精,旋紧盖子,放回架上。炉底填足柴,他一手摇鼓风机,一手转着铁葫芦,不时瞟一眼压力表。火苗舔着锅底,映红了他被烟熏黑的脸。
约莫时辰到了,师傅停下动作,取下铁锅,将锅口对准麻袋口,套上铁管,一脚踩稳,猛地一扳——“嘭”一声巨响,浓白的蒸汽喷涌而出,热腾腾的香气瞬间炸开。爆米花白花花地冲进麻袋,偶尔蹦出几粒落地,孩子们一窝蜂扑上去抢,塞进嘴里还烫得直呵气。主家赶忙递过背篓,师傅提起麻袋,金黄的米花哗啦啦倒进去。旁边的小孩急得跺脚:“这是我家的,不许抢!”可谁听呢?都是一个村的,你抓一把我的,我抓一把你的,塞得满嘴香甜。
那时爆一锅两角钱,后来涨到五角。师傅的脸总是黑漆漆的,手也是,可我们从不嫌脏。
不知从哪年起,崩爆米花的师傅再没来过。如今超市里卖的爆米花,颗颗饱满,裹着奶油冰糖,镀了层银光似的,撕开袋子香气扑鼻。可我总尝不出当年的味道了。
那香味,怕是再也追不回来。
责任编辑:腊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