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尕热·卡哈尔

我的书包里总揣着一小块馕——是上周妈妈从克拉玛依寄来的，酥皮裹着戈壁的麦香，指尖触到粗糙纹路时，像摸着打馕人掌心的温度，也想起爷爷常说的：“胡杨立戈壁，少年走四方。”

爷爷是克拉玛依开放大学的教师，书桌里压着泛黄的外滩老照片——他曾在上海生活数年，总讲弄堂梧桐的雅致，更讲戈壁拓荒的坚韧：“六十多年前，工人、教师们揣着热血扎进荒漠，喝拉来的水、住漏风的帐篷，是上海的支援与知识，陪着我们把戈壁焐成油城。我把在上海学的，全用在了克拉玛依的讲台上。”

这份“走出去又带回来”的约定，也落在了我身上。爸爸是市监局党员，妈妈在新华书店教材科入党，两口子平日忙得脚不沾地，却因我考上上海海事大学格外欢喜：去年我以预科生身份入校，今年正式成为大一新生，单位特意批了一周假，他们陪着我跨千里来报到。

那天爸妈帮整我理宿舍时额头冒汗，校长和校领导特意来看望新疆预科生，开口便是“饭菜吃得惯吗？”语气比家人还亲；听见空调有杂音，当即说“哪怕一年预科，也要住得舒服”，没多久就安排换了新空调。这份妥帖，是“民族预科班”政策的温度——它不仅是通往大学的桥，更让海事大学的包容，和克拉玛依的风一起，裹住了离家的我。

辅导员总像家人般贴心：预科选专业时，她拿着手册陪我逐页分析“结合你的兴趣和家乡优势，这些方向正适合你”；学校给少数民族同学开的专属讲座，从学业到文化，把陌生城市的路铺得软软的。奶奶更早就备好了“奔赴”的底气，从我上小学起，她就把零花钱悄悄攒进铁盒，说“给乖孙女攒着，将来去上海上学”，这一攒便是十二年。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颤巍巍递来铁盒，钱叠得整整齐齐；妈妈也把绣着花纹的民族裙叠进行李箱：“把克拉玛依的样子，讲给上海听。”

我把爷爷晒的胡杨叶揣在口袋里——那是戈壁的烙印，也是家的“信”。

军训的太阳灼人，队列间隙教官喊“来个节目”，我攥着胡杨叶站了起来：跳新疆舞，跳给五湖四海的同学，跳给这座温暖的城。跪转时膝盖生疼、手腕发烫，想起“胡杨枝能弯不能断”，便咬牙把胡杨的韧揉进舞步里。

后来在预科舞蹈团，我带着伙伴们编排维吾尔族舞蹈——把油城的烟火气、胡杨的姿态织进动作里，表演结束时台下的掌声，让我攥着胡杨叶红了眼。教同学跳抖肩时，有姑娘急得眼圈发红，我握着她的肩轻说：“想象扛着家乡的奶茶壶，轻点晃，别洒了里头的香。”她试着放松肩膀，动作忽然就柔了，眼里亮得像戈壁的星。

宿舍抽屉总堆着家乡寄来的馕和牛肉干，同学围过来分食时，我讲馕里的戈壁阳光、奶奶攒钱的十二年、油城的胡杨与河流——她们眼里闪着期盼：“放假我们去克拉玛依！”我忽然懂了：文化从不是隔着山海的远方，是攥在手里的馕，是共跳的一支舞。

我只是个普通的新疆姑娘，揣着油城的胡杨味，裹着浦江的暖。校长换空调的亲切、辅导员选专业的耐心、舞步里的掌声，都是沪克情谊的脚印，踩在我的青春里。

青春是一座桥：一头是克拉玛依的胡杨，站成千年的韧；一头是上海的梧桐，舒展着暖。我站在桥上，把奶奶的铁盒、妈妈的民族裙、胡杨的纹路，都藏进求学的时光里——让油城的风裹着浦江的暖，让胡杨与梧桐同生长，这跨越千里的联结，终会在岁月里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妮尕热·卡哈尔，克拉玛依人，上海海事大学2025级学生）

责任编辑：腊洁